第四次來到宜蘭縣的太平山,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靈跟野生動物這麼貼近著,覺得是大自然正在對我說著:「歡迎妳回來了!」,很深的感謝自內心深處升起。
傍晚時分,剛抵達山區,我跟先生站在大平台上眺望遠山的時候,突然被身後迴盪在山谷裡的老鷹長嘯聲震住,那聲音穿透力極強,聽著聽著,緊繃的心房彷彿突然被打開一個洞,感覺到自己的心裡湧起無限的喜悅,雖然四處張望,找不到聲音的主人身在何處。
隔天,一早天氣很好,決定走一趟嚮往很久的山毛櫸國家步道,這個季節不是山毛櫸最美的時候,但想走的心很強烈,於是決定跟著自己的心走。
早上八點半左右抵達步道口,這條步道全長3.8公里,不用太匆忙,預計中午前可以回到步道口,前面的路段很平緩,不只檜木等樹林夾道,還有綠絨絨的苔癬植物伴隨一路向前,讓人十分愉悅。沿途旅人不多,有時候一段時間四周完全沒有人蹤,我也不太感到害怕。
平緩路途之後,接著是一大段起伏的階梯,走著走著難免氣喘吁吁,稍微停歇,喝水調息,單手撐著登山杖繼續奮力往前,最後總算抵達步道終點。從冰河時期活到現在的山毛櫸確實有一種不凡的氣息,壯碩的樹幹直挺沖天,仰頭觀賞著豐盛開展充滿生命力的鮮嫩綠葉,很難不被她的美麗撼動。可以想見秋天的時節一到,滿山的山毛櫸整片金黃的美。
回程途中,最難忘的是在木棧道上跟一隻突然出現的很可能是水鹿的動物對望的時刻。我們相距約十米,它不知甚麼緣故停住不動,然後回眸望著我,我當時正覺得疲累,稍事休息,眼前一團黑影引起我注意,定睛一看很像是一隻身形俊俏的水鹿,太驚訝了,我忍不住叫了一聲,然後它立即躍入旁邊的林子裡,不見蹤影。
那短暫幾秒的相望,讓我離開步道後,依然回味不已,牠身上那股平靜的能量,彷彿攜帶著一個古老故事的密碼,帶領我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時空。
我猜想著,某生某世的我,一定曾經在山林裡居住很久,這些偶然相逢的動物朋友,應該都是老朋友。
那一天,我在國美館附近等候計程車,準備回家,猛然看見美術園道上一個熟悉的老人背影,我越端詳越覺得心頭發酸,這位獨自出門、右手撐著拐杖、頭兒微低、身體微彎、頭頂前端髮禿、身著米色外套、行動有些遲緩的老人,活脫是我父親生病以後的模樣。 我其實很想把視線轉開,因為我知道接下來可能會承受不住思念他的情緒,但是我還是決定繼續注視著他,兩個人連用手撥弄頭髮的動作都很神似,那一刻,我幾乎假想他就是我此生再也見不到面的父親,我猜想,眼前這位老人也跟我父親一樣,在生命的最後幾年,罹患了阿茲海默症,他們似乎活在一個跟我們不一樣的時空裡,一切都變得緩慢了,他跟塵世似乎隔了一層膜,他出不來,別人也進不去。 我一個人站在美術園道底、五權西四街的街頭,望著那位老人慢慢遠去的身影,太多太多的惆悵、思念跟愧疚、早已塵封的陳年往事全湧了上來,我眼眶裡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地傾瀉而下。 父親生病了七年,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無法像過去一樣交流,跟他對話變得很艱難,他彷彿一個人被關閉在屬於他的時空膠囊裡,多數的時候,他不是躺著,就是在客廳裡表情木然地坐著,從台中回台北去探望他跟媽媽時,為了避免傷感,我總是盡量忽略他的存在,彷彿那樣可以保護自己,讓心不痛。他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處於他封閉的世界裡,看著他毫無生命力的樣子,跟昔日充滿活力的他,判若兩人,這種無力感,真的讓人非常難受。 媽媽跟印傭阿雅把他照顧得不錯,他吃了很多的藥,原本瘦長的身體肥腫了不少,但還能自己吃飯、自己如廁、行動如常,只是陷入巨大的沉默,外面世界的各種變化彷彿不再與他有關,他的靈魂離我很遠很遠了。 爸爸生病前期,有一、兩年非常嚴重,除了失智徵狀還混雜精神疾病的行為,讓人十分困擾。那時我還沒結婚,跟爸爸媽媽住在一起,曾經目睹他突然衝入他房間,直接走進他床邊的洗手間,然後雙腳奮力爬上小小的洗手台上,接著握緊拳頭奮力擊鏡,眼神之怪異,彷彿已經被其他靈魂入侵,我跟母親努力拉他下來,其實也會擔心他會不會暴力對待我跟媽媽,那真是一段恐怖的回憶,後來他甚至被我們帶到台北市立療養院,跟嚴重的精神病患同住了幾天,我跟媽媽前往探視時,看到他照著鏡子齜牙咧嘴的樣子,那個奇特的畫面也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 沒想到當時那些失控的、暴衝的、彷彿在尋常生活裡突然間一座火山爆發般的傷痛回憶,竟然成為我思念他的一些線索,尋著這些記憶的小路,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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